(七)    第二日,他却是没有来。    他说好的明日来看她,终不过一句空话。    她看着院子里的太阳从薄暮晨光到夕阳西下,心似乎也随着那太阳光渐渐冷了下去。    三年了,他是不是厌倦她了?摆晚饭的时候,他身边的小厮方才进来通禀:“五爷被四皇子留住了,请夫人先睡,莫要等了。”    那小厮得不到她的回应,终是悄悄退了下去。她看着桌上冷掉的菜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落进碗里的粳米粥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他终是厌倦她了,不愿再敷衍她了。    至此,她极少再踏出门去。他也来的不多,除了初一十五在她这边坐一会,两人再没有别的见面的机会。    纵然他来了,她也总是寻了借口避开他去。一来二去,他也不再愿意来了。    在下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占着明五夫人位置的不相干的人罢了。毕竟,她也时常听到下人议论五爷与乱玉轩那位是多么的恩爱缱绻。    直到这一年的中秋节,英国公与其长子明泽效大胜回朝,一家人有近三年未曾团聚了,便在正厅设了私宴。    彭氏特意到了阔云堂这边来请她,她推辞不过,只得出了阔云堂。    明家的大少爷明泽效她是第三次见,这人一直都在任上,她也没什么见他的机会。但那人却是与英国公的气质截然不同,身上没如宝剑出鞘般的锋芒,只觉得沉稳坚毅。    见到许久不见的侄子,明靖珩却是有些尴尬的样子,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没说什么,只默默的撇过了头去。    彭氏看到这一幕,却是心中有数的。她当初本是属意云彦芷嫁给明泽效,做她的儿媳的,明泽效也是点头同意了的。谁知道,后来半路杀出来个明靖珩,硬是看上了云彦芷,明家老夫人心疼幼子,只得改聘了云彦芷做明靖珩的媳妇。    不过当时,明靖珩并不知道彭氏的盘算。    知道云彦芷嫁给自己叔叔后,明泽效人在边疆,也没说什么。    只是后来,明靖珩不知打哪里知道了这件事,两个原本亲如手足的少年人,却是因此而有些生分了。    (八)    明靖珩坐在她的身边,他们已经是近两个月未见了,这些日子,她一直躲着他,而他又忙的日日脚不沾地,也没时间去与她静下心来谈一谈,化解两人之间的误解。    他给她夹了一片桂花糖藕,那是她最喜欢的菜式。而她却是道了句谢,直到吃完饭去更衣,都没有动那糖藕。    但他仍是不怕的,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又有阿绫这个女儿。今日又是十五,今晚她定然是不能再躲着他的,万事说开了,只要她信他,他也信她。    他们两个人的心是在一处的,又有什么挺不过去的?    明日又要前往广州一带,陪同四皇子验看水军,这一去至少是一年的时间,他心中谋划着一会该怎么和她解释。    怎么也应该在他离开前,与她分说清楚。    饭吃到一般,云彦芷便借口去更衣,离了席。明靖珩坐在原地等她回来,过了一会,却见彭氏身边的大丫鬟岫云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瑟瑟发抖的跪倒在地上,道:“大少爷和五夫人……求夫人快去后罩房那边看看!”    明靖珩只觉得耳中一阵轻轻的鸣叫,待他反应过来时,众人已经皆不在屋里了。    他匆匆走到后罩房,却见云彦芷坐在地面上哭泣,而彭氏却是站在一旁一句句的唾骂着她。    他看到她的样子,只觉得心都在颤抖,她衣衫不整,腰带胡乱的系着,俨然一个被捉奸的妇人。    他不由得抬头去看一边站着的明泽效,却发现明泽效亦是在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    明泽效虽然中意阿芷,但是阿芷却只见过明泽效不过几面,两人又怎么可能偷情?就算偷情,又怎么可能选在这么个时候?    不过是更衣那么一小小会的功夫?除非是一点脑子没有的痴儿才会去偷情?  明家,只怕是出了内鬼了。    他如今疲于奔波朝事,又怎能护的住她,一时间他心上闪过好几个法子,却终究是一一否定了。    彭氏却还是站在一旁,见到他默然不语,便道:“这般失节之人,我明家是断然容不下了,不若送到苍山那边的庙里……”    他心中觉得恶心,没想打彭氏打的竟是这么个主意,断源截流,直接要毁掉她。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将彭氏的话打断,却毫无一丝波澜:“云氏妇德有失,日后禁足于阔云堂,为婆母日日抄写经书。”    她终是不再对他解释,看着他的目光再无一丝的波澜,没有爱,也没了恨。    他知道此事是彭氏和兰芝一手策划,但他明日便要开拔去广州,又如何有时间将一切都料理周全?    趁着夜色,他派人将阿绫送到了谢家,谢知颐夫妇二人虽是讶异,却仍是将阿绫留了下来。    第二日他上船之前,下人们正在搬运他的行囊,他却听到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    是徐冠桥,徐家如今新的掌门人,来为他的表妹打抱不平。徐冠桥与他也是曾一起深夜走过马的朋友,而如今,徐冠桥的拳头砸在他的脸上,看着他淡然的脸,徐冠桥只说了一句话:“你若还有点良心,就休了她,让她离开。”    他这才抬头,眼中的光如饿狼一般,两人这才大打出手,割袍断义。    但徐冠桥走后,他竟是生出了一丝感激,他虽嘱咐了自己信得过的下人,又买通了看管她的婆子。但他心中仍是放心不下,他这一走,迟早要一年的功夫,人走茶凉,明家的内务又掌控在彭氏和兰芝手中。    但如今,他和云家虽然不在京中了,但至少徐家还在天津卫,虽然风雨飘摇,但好歹,总有一个能为她打抱不平的人在。    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九)    到达扬州的时候,他得到了她的来信,自她被关起来后,他也命人给她偷偷传过信,可是却被彭氏截了下来。    这封信却是不知怎么到他手上的。    他焦急的展开信封,信纸是上佳的澄心堂纸,这种纸极是贵重,见她能用的了这种纸,他悬着的心先是放下了,待看到那信上的内容后,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是她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1”    那字他看的有些不清晰,待他晃过神来,却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在抖。    他打小学剑,十岁的时候,虎口崩裂了都能握紧剑柄,此刻,却是怎么也握不住那一张小小的信纸。    他将那信纸撕的粉碎,但待他撕尽那纸后,却是忍不住的流下泪来。    从小父亲就教导他男儿有泪不轻弹,自己将来是要做将军的,万万不能露出软弱的一面。    他那一夜睡得浑浑噩噩,脑子里面走马灯般过着他们的从前,一会是笑的时候,他们初次见面,她偷偷塞进袖中的那一颗饴糖;一会是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他挑起盖头,盖头下的人却是兰芝。    他惊得跑出屋子,却发现,屋外的人全是四皇子党的大臣们,一个个的,光怪陆离,穿着各色的官服,向他报喜。    醒来的时候,却是发现自己头昏昏沉沉,他用手背碰了碰耳后,却发现烧的厉害。    大约不常生病的人,偶一得病就会极是凶险,他这场病缠绵了大半个月,直到船行至金陵,方才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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