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还清楚地记得,在北境度过的每一天。塞外的风沙常常一刮就是几天,夜间呼啸的风声极为凄厉,透过帐篷的缝隙钻了进来。即便裹着皮裘,也是难以抵挡。每日早晨起来,嘴里就满是尘土。水在戈壁上是最为宝贵的,只好浅浅地含一口,使劲儿在嘴里的每个角落里转好几圈,咕噜几下,再用劲喷出去。就这样,啃着冷硬的面饼的时候,还是觉得牙被咯的酸软。

生活的艰苦老苏倒并不甚在意,只是每日里戎族骑兵都在试探,挑衅,冷不防就一拥而上肆意攻击,与大楚边军猛烈厮杀在一起。每日里都有受伤的将士被抬进后军大营。这时候老苏就要马上带着医护营的士卒接手过来,止血,清创,使淡盐水洗过伤口,再用羊肠线缝合,最后敷上金创药。

如果说一开始自己心里还要强压着不适,下手时还有些忐忑。但一天天这样过去,习惯了看那些鲜血淋漓的伤患,习惯了听那些伤者的痛苦呻吟,心里也就麻木了。手底下的缝合也变得熟练无比,眼底再无伤者,只见创口。只是还没找到陈小郎君所说的曼陀罗花,听说这是制作麻沸散的一味主药,因此,受伤将士便只能用牛筋死死绑住了手脚,任他嘶喊得额头冷汗直流,颈中青筋直跳,手术做完,伤者往往也就疼得昏过去了,或者挣扎得没了力气晕过去。

老苏性子也在这些时日里变得粗鲁了起来,没办法,你若不粗生大气地呵斥,那些杀才就当没听见。不是手没洗净就拿针线,就是沸水里煮刀具没够一刻钟,更闹心的是明明千交代万交代务必保持每天衣着的干净,这些医护兵就当耳旁风,只好大脚踹过去,逼得他们洗浴去。

但最痛苦的是,伤重的将士还是有不少救不过来的。看着这些逝去的伤患被抬出伤兵营,架上柴草,点起火来,烧成灰殖,老苏总是觉得自己有一种抽去了全部精气神的无力感。

这时候,后营主将何武往往会站在他的身边,一改平日的粗生大气,也不再笑他菩萨心肠,哑着嗓子劝他:

“老苏,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生死有命,上了这沙场,谁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大丈夫功名只在马上取,他们,也是全了自家的心愿。”

停了一会,何武又道:“再者说,自你带着这医护营来了这地界,多少好汉子被救了过来,叙功的文书上,记得分明。大家伙都承你的情。”

承不承情老苏真的没放在心上,都是生死兄弟啊!没见后营所有将士护得最紧的就是医护营吗?上回敌军偷营,一员悍将冲杀过来,远远地一箭射向老苏。也怪老苏夜里总惦记巡查病患,这一日还是严格按照陈晋的嘱咐,穿得一身白褂子,在火光映照下很是引人注目,就成了敌将的目标。身边跟着的护卫一下把他扑倒,救了他一命,而这一箭却钉在护卫肩胛处。

后来才知道,护卫小谷才十六岁,老苏给这孩子取出了箭簇,看着这孩子嶙峋的身架子,老苏二话不说,直接找到何武,把小谷收下做了弟子。何武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并答应将来老苏回去了,就把小谷升做了医护营的主官,前提是小谷必须完全学会老苏带来的《战场急救条例。

大江水流湍急,站在船头的老苏吹着熟悉的江南温存的风,耳边却回荡着塞北呼啸的狂野的风。这一趟边疆行,把一个惯居江南的郎中塑成了一个北地的硬汉子。虽然这硬汉子依旧还是身形瘦小,但硬风砥砺的脸颊,风沙打磨的肩背,无不彰显了这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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