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进老侯爷房内之前,裴熙停顿了一下,转过头对周管家道:“朕听阿宴说起过你。你既然是看着他长大的,想来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熬着也不是个事儿。”裴熙指着身边的危江说道:“危江年纪虽轻,办事却很妥帖。你将手头的事匀给他一些,自己抽空休息一下,可别再累倒了。”

能得礼部官员帮忙操持丧仪、宫中太医亲自问诊,已是靖宁侯府独一份儿的殊荣。周管家没想到自己如此卑微之人竟然还能得到天子的关心和御前之人的帮助,不由感激涕零,朝裴熙行了一个大礼谢恩。

裴熙沉默着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踏入光线幽暗的房中。

和上次在宣政殿见到老侯爷时相比,老人家的脸色十分难看,神情萎靡,竟像是已经认不出人了似的。

裴熙对着朝自己行礼的肖太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走到一边。

避开了旁人之后,裴熙低声问道:“你实话同朕说,老侯爷究竟如何了?”

肖太医是宫中专替贵妃、帝后请平安脉的太医,是太医院中品级最高、资历最老的。

他虽与姜太后走得近些,但裴熙并不担心他会出手伤害老靖宁侯。毕竟老靖宁侯不问朝政已久,身体又老弱,对姜氏一党并没有任何威胁。

肖太医轻叹一声,略显无奈地说:“回皇上的话,老侯爷的性命算是勉强保住了,只是他老人家本就旧疾缠身,如今骤然受了刺激、中了风,只怕将来很难再靠自己的力量行走了……就连说话的能力,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

听说老侯爷已是性命无虞,裴熙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了肖太医后面的话。

想到老靖宁侯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叱咤风云的武将晚景竟是这般凄凉,不仅三子尽失还无法自己行走甚至说话,裴熙心里就很替他难受。

大齐的大英雄,本不应该落到如此境地。

可事已至此,裴熙也只能叫肖太医好生替老侯爷调养着,能好上一点儿算是一点儿。

肖太医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

裴熙叹了口气,从老侯爷的房间里出来,又去了萧宴那里。

原本裴熙心里是很担心萧宴的,在今日来到靖宁侯府之前,她心里一直都惦记着萧宴、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

可是在到了萧宴房门口后,裴熙反倒不敢进去了。

她是担心老靖宁侯不假,但她更怕萧宴出事。

没办法,毕竟在她的记忆之中老靖宁侯的形象已经十分模糊了,萧宴却是这些日子以来与她朝夕相伴之人。

如果萧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如果她再也看不见他温暖的笑 容……裴熙岂不是又要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裴熙不敢深想,鼓起勇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首先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药香味儿。

裴熙短暂地皱了下眉又松开,下意识地打量起萧宴的房间来。

萧宴的卧房和裴熙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布置得十分简洁大方,清新淡雅。墙上挂着飘逸的名家书法和古朴的水墨画,墙角摆着绿色的盆景,修剪得当。除此之外,房内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摆满了两个大檀木架子的书。

她的阿宴,当真是一个掉进了书袋子里的人。

裴熙也不知道萧宴病了,自己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欣赏他的房间。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就是不想上前,甚至害怕走到萧宴床边看到他奄奄一息的脸。

“皇上?”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一点惊讶,“您怎么来了?”

裴熙心中一跳,转眸看向床榻上的男子,声音发虚:“阿宴?朕是来探望你的。”

萧宴苦笑道:“既然皇上是来探病的……那怎么不过来?”

似是误会了什么似的,萧宴主动解释道:“皇上放心,微臣这病不会传染。”

“谁怕你把病传给朕了?”裴熙走过去,愤愤道:“朕只是担心,只是担心……”

先前的想法太不吉利,裴熙不想说出口,萧宴却主动接过话去:“担心我就这么死了吗?”

“呸呸呸,不许提那个字!”裴熙轻轻推了下萧宴削瘦的肩膀,催促道:“快点儿,你也赶紧朝旁边呸三声。”

萧宴浅浅一笑,只是看着裴熙不说话。

裴熙急了:“你这样看着朕做什么啊?快点儿呸啊!再不呸可就来不及了!”

萧宴向来对裴熙言听计从,就算心里不大情愿,最后还是按照裴熙的意思朝旁边轻声呸了几声。

他终究是不想叫她失望的。

其实对于死亡这件事情,对于从小便体弱多病的萧宴来说并不算十分遥远。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正常来说要比旁人早一些离开人世间,他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一向康健的父亲竟会去得这么突然。

萧宴真的宁愿死的人是他自己。

本章已完 m.3q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