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好听众,刘吉自然打开了话匣子,把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都简单的讲了一遍。
“这泰西的红毛番,如此狠毒?”王谦有些惊骇的说道:“把人杀了还不算完,杀人不过头点地,还要把人倒挂起来,警告夷人不要接近?”
“当真是伤天害理!”
杀人就杀人,把人杀了倒挂,这多少有点大病了。叶向高咬了咬牙,攥着拳头说道:“刘指挥可没骗人,福建也闹过红毛番,和倭寇不遑多让,都是一群狼面兽心的蛮夷,杀人不眨眼,连孩子都杀。”
草原的北虏,好歹还讲车轮以上,这车轮以上还是报世仇才会如此报复,多数都是掳掠人口。
福建闹过红毛番,这要说到朱纨平定双屿倭寇,那时候的倭寇成分就已经很复杂了,包括了倭人、红毛番、黑番、大明亡命之徒等等。
在叶向高和刘吉解释之后,王谦居然能够理解商王用羌人祭祀这件事了,有些蛮夷,确实用了比较好。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刘指挥说这个第乌总督府拉姆人将武器对准了同胞,这种事在绥远也有发生,不算是离奇。”熊廷弼摇了摇头说道:“我在绥远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时候,带着我的千户跟我说,不要相信草原上的胡人,更不要相信草原上的汉人。”
“当时我就险些吃了亏。”
熊廷弼更加在意拉姆人的故事,因为他在草原见过,而且还差点被这些个草原上的汉人给阴了,幸好他非常的聪明,看穿了阴谋。
“你这些故事,我觉得可以编写成戏本,值得传唱。”姚光铭想到了个不错的主意,前门大茶楼是他家的,他决定把刘吉这些故事编成唱段,就像是金池总督府的故事一样。
“这个主意不错。”王谦立刻表示了赞同。
刘吉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居然成为了戏文里的人,不过他觉得也没什么,他比较忙,应该听不到这些唱段,听不到,就不会觉得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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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李贽吗?”刘吉看向了戏台上的人,今天有一场聚谈,主讲的人是李贽。
王谦看着李贽,语气里带着一些的唏嘘说道:“一狂夫耳,不是黄公子护着,早就死了。”
王谦身在官场这个泥潭之中,他深切的知道,传统的士大夫对李贽有多么的不满,他的存在让旧文人们如鲠在喉,比皇帝骂贱儒还让这些旧文人无法接受。
因为李贽的存在,就是对礼教、权威和经典的根本性质疑。
他说: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
老天降生一个人自然有一个人的用处,不需要依靠儒家经典夫子之言,也可以修身、养性、齐家,立足于世间,如果真的必须跟随夫子言行才能立足于世,那千古之前没有孔子,人就不是人了吗?
没有夫子的时候,人是不是人?如果人不是人,那法三代之上,也就是尧舜禹时代,连尧舜禹都不是人吗?
就这一句话,整个京师的士大夫们,都没有人能辩得过李贽,当然也有强词夺理之辈,发表各种可笑的言论,没有多少人认可罢了。
自从朱程理学甚嚣尘上之后,儒家就有了个习惯,就是述而不作,意思是只阐述前人的学说,自己并不创作,圣贤书绝对不可以进行创作,只能自己注解。
而李贽打碎的就是这种述而不作的风气,强调个体的独立判断、不断的用实践去完善自己的认知,也就是知行合一。
他认为崇拜孔子的一切言论,并以此为纲常去生活,是盲从。
这种批评自然招来了无数人的不满,‘敢倡乱道,惑世诬民、败坏天下人心’,都是李贽身上的帽子,但他对这些帽子,非但不反驳,反而每次聚谈,都会自己戴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没办法,这是黄公子罩着的人,即便是明面上的身份,黄公子也是大将军的家人,无人敢言,知道黄公子真实身份的人,那就更加忌讳莫深了。
“万历新政,欣欣向荣,为何还有人在极力反对新政呢?”焦竑坐在台上,他是格物院的格物博士,平日里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不擅长人情世故,更不会做官。
但是在格物院,他是大明算学领域的大拿,是徐光启的恩师,因为焦竑和李贽是好友,所以李贽邀请的时候,焦竑会到太白楼进行聚谈。
最近,焦竑领着徐光启在研究地球为什么围着太阳转,人为什么会站在地上这种问题。
比如焦竑就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人扔出去的石头、标枪会落地,火炮发射的铅弹会沿着抛物线降落,但会飞出更远,可是这炮弹的速度足够快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地上?
这是一个理想实验的问题,格物博士们正在展开极其激烈的讨论。
李贽笑着说道:“确实,天地维新万象更,皇图肇启万邦清,可就是有人揪着那么一点维新历程中的过错不放,为何要反对万历维新呢?”
“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地位罢了。”
“海运滔滔,湮其垄断之利;机枢轧轧,破其阡陌之基。因世禄承荫者,智不及中人,才难胜童蒙。处恒世尚忧陨坠,逢剧变岂免惶惊?”
“恐禄位之将坠,惧簪缨之难继,故挟祖制为盾,执旧章为兵。”
万历维新引发了社会的剧烈变革,社会有了新的增长方向,尤其是开海和生产力提高,一些个靠着祖宗遗泽的人,并不聪明甚至十分愚蠢,在一个不变的世界里,依旧无法保证自己身份地位的稳定,甚至会向下滑落,社会有了巨大增量后,更加难以保证自己的社会地位了。
这就是反对万历维新的根本理由。
李贽这段话又是戳着儒生们的肺管子骂了起来,说他们的智慧达不到中人水平,才能不及读完了蒙学的童子,才会如此惶恐。
起点比别人高许多许多,却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非但没有保住自己的地位,反而失去了一切。
“说到底,就是无能罢了。”焦竑笑着说道:“大江东去,岂腐儒可阻;洪炉熔金,非朽木能挡。”
“卓吾先生,最近京师多有议论,这利润的权柄与威能,着实是让人有些惊恐,不知卓吾先生可曾听闻?”
李贽摇头说道:“利润看起来无所不能,驱赶着所有人走向有利可图的地方,这自古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天下士绅,为何兼并?就是为了利润,然而,兼并土地一年利得不过百值增五,而这开海厚利,一年利得,少说也有两成,这人自然一窝蜂的扎进了海贸之中。”
“因势利导,不足为惧,当然朝中大员执掌国柄,事关社稷安危,无论多么审慎,都不为过,毕竟不像我这等狂夫,张张嘴就行了。”
“我今天要说的是,这利润为何如此无所不能,因为利润拥有可怕威能的根本,是朘剥。”
“朘剥他人的劳动、朘剥他人的时间、朘剥他人的人生而获利,我认为,这才是利润最可怕的地方。”
李贽此言一出,聚谈的所有人,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因为前些日子,刚刚发生,钱庄的东家们,甚至不在乎放出的钱,能不能收回,因为这些钱庄,本质上是靠抄家获利,这件事,恰好应验了李贽今日的说法。
利润就是朘剥,朘剥就是利润。
“我看到了更加恶毒的东西。”李贽叹了口气说道。
“哦?卓吾先生看到了什么?”焦竑面色凝重的问道,李贽的聚谈,根本不按台本来,连焦竑都不知道李贽要说什么。
还有比利润就是朘剥,朘剥就是利润,更加恶毒的东西吗?
焦竑深眉头紧蹙的说道:“过去,兼并田亩的速度,其实是非常缓慢的,自洪武朝到弘治年间,才算初步完成了兼并,百余年,大明仍然不乏自耕之民。”
“到了嘉靖年间,开始清丈还田,从勋贵起,万历维新,再次开始清丈还田。”
张居正搞的清丈还田,其实嘉靖初年,张璁也搞过,而且搞得声势规模极大,效果也不差,张璁没了,陆炳没了,嘉靖皇帝困守西苑之中,动弹不得。
李贽说道:“过去兼并田亩缓慢,但现在,朘剥式积累,远超当初兼并田亩的速度,只需要不断的聚敛白银就足够了,甚至连兼并田亩都不必了。”
田亩兼并缓慢,资本朘剥式积累效率远超当初,这样一来,一切都开始加速了起来,对朝廷的要求只会更高,一旦无法有效约束这些日益庞大的利益集体,就会被这些利益集体所吞噬。
这是大明步入商品经济必然面对的根本矛盾之一:价值与价格的差异。
一方面社会劳动与生产;一方面是不公平的标价;价值和价格上的分歧,不但体现在数量上,还体现在性质上,连非物质的道德,如荣誉、忠贞和忠诚,都可以标价,甚至一文不值。
价值和价格上的巨大分歧,造成了资本朘剥快速积累,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鸿沟。
“那该如何是好呢?”焦竑有些焦急的问道。
李贽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早去文华殿做明公了!”
刘吉听完了这段聚谈,看着王谦,低声问道:“王御史,这李贽聚谈,向来如此大胆吗?”
王谦摇头说道:“这已经收敛了许多,以前更加大胆,现在《逍遥逸闻就他一个主笔,他怕被捂了嘴,已经尽量谨慎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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