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不等女儿说话,妈妈就代替回答了,像是她自己来看病的一样。

“我还是要关照几句话:可以说厌食症的初期是一个心病,病人思想上首先要放松。另外,这要有一个过程,是急不来的。没有一次就药到病除的事情的。”医生说:“说一句通俗的话,就是,别太把它当一回事。吃着中药,正常饮食。过一段时间,兴许也就好了。”医生把药方子递给的时候,又说:“是药三分毒。我这个方子,你吃两个疗程之后,你再来医院看看。”

胥莉娜取了药回家,妈妈还特地打电话给周赟,把医生说的话反复叮嘱几遍,要他监督执行。就这样,每一次,胥莉娜都是皱紧了眉头,咬紧了牙关,在周赟的督促着,才勉强地喝下了药汤。

胥莉娜的妈妈看到女儿吃药那皱眉苦脸的样子,背地里在老头子面前嘀咕:“莉娜她就跟你一样,头脑简单,不肯多听听别人的意见。你想想,他们结婚那时候,要是不听信那些胡话,不折腾,现在孩子可能都要读中学了。嗨——现在,她想要生孩子了,吃苦了吧。”

其实胥莉娜的爸爸也是一直要女儿踏踏实实地,早生孩子早得福的。什么“女人不做传种接代的工具”,什么“找到自我,做最好的自己。”他是向来对那些说法是嗤之以鼻的。不过那时候,只要他开口,总是被女儿“这是什么时代啦!”“你还老黄历,还讲老一套”的说法,怼得没有办法开口,只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话说回来,总归是自己的女儿啊,现在,他内心里还是为女儿吃药的痛苦,觉得很心疼的。他关照老婆买一些糖果、小甜点,给女儿过过口。

“这中药太苦了,下面的,我不吃了!”胥莉娜好几次这样的宣布。

她思想活动很复杂。老中医的一个疗程十副药,周赟本来办事就认真刻板,现在更认真刻板地按照医嘱,几乎是论斤论两、掐分掐秒地煎了,端给胥莉娜服用。可是,十副药汤下肚,胥莉娜觉得一点用也没有,地称上的数字还是那个数字。她焦躁了。晚上再也不是一觉睡到天亮了,而是翻过来,掉过去,就是睡不着。她想到了爸爸妈妈、想到了公公婆婆、想到了老公周赟,想到了自己。

一个疗程十副药之后,停药十天,接下来又是第二个疗程。胥莉娜就有了心里准备,甚至也觉得,其实中药还是很温润的,是有些药味苦,也还是能忍受的。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那就坚持下去吧。

问题是,这第二个疗程的十副药下肚之后,感觉上甚至觉得,地称上的数字可能还减少了一点点呢!这时,胥莉娜头脑里的想法特别多。

她想到了洋囡囡,她那牵着孩子上车的一幕,时常出现在眼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多好啊!可是,自己的身体居然不争气。

从周赟煎药,督促喝药的认真的态度来看,很显然,像那个花花公子一样,现在他也非常希望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胥莉娜很恨自己,那时候年轻,太任性了,什么都没有好好地考虑周到。那么,自己会落到像嗲妹妹那样的下场吗……胥莉娜不敢想下去。

就这样,胥莉娜的思绪十分乱。她不知道答案会在什么地方藏着。

一个星期天,在绿地公园里,坐在一条长椅子上,胥莉娜十分平静地,主动对周赟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周赟,我们离婚吧!”她是想通了,既然自己已经不能够生养,就不要妨碍周赟去追求幸福吧。而且与其到时候,周赟先提出离婚,自己被动接受,还不如自己主动提出的好呐。

“什么,什么话,我情愿不要孩子,也不离婚。”周赟听了,几乎气急败坏地说。

“不,我们离婚吧!”胥莉娜别过脸去,坚决地说。

世界上的事情就这么的巧,红苹果中学的见习教师们,恰好正在绿地公园里进行集体活动。周赟和胥莉娜两人这次对话最激烈的时刻,又恰好惊到了互拍兴趣正浓的余佳颖老师和周寒冰老师两位,而且还在照片里给定格了。

为了增肥,胥莉娜不但是喝药汤,在饮食方面也下了决心。以前,她最顶格的是吃一些鸡肉和鸡蛋,最近,她尝试多吃些肉食,有一次在学校饭厅里,还点了一份红烧肉。这些,她老公周赟并不知道。可是却有同事看到了,很是惊讶,这个奇闻传得很快。这是因为在红苹果中学里,她一直是减肥成功、保持体型完美的大姐大的存在,是一些人十分关注的对象。周寒冰老师就是其中之一。

会联想的周寒冰老师对余佳颖老师说:“我敢说,胥莉娜老师吃红烧肉想增肥,多多少少和他们夫妻俩的感情有关。”

所以,第二天星期一的午饭后,觉得有蹊跷的周寒冰老师趁机就旁敲侧击地说:“昨天下午,我们在绿地公园看见一个人,非常像你嗳。”

都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告诉外人的,所以,胥莉娜老师就以进为退地反问:“噢,是吗?”

摊牌之后,周赟和胥莉娜两个人并没有吵闹、干仗,更没有把财产分割的事情放到明面上来争。

当时,周赟是很吃惊胥莉娜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情绪激动地说:“什么,什么话,我情愿不要孩子,也不离婚。”就立刻意识到,这是在公共场所。

于是,周赟没有再说话。还立刻就想到,一定是老婆只是焦躁。最近发生的事情,让她肝火太旺了,气头上的话,不必当真。现在是气头上,反而越说越是会抬杠、较真。还有,他知道,自己的嘴巴确实比自己的思想要慢一些节拍,很难把自己的道理说清楚。老婆的这种气话,男子汉大丈夫就退让一下吧。

好在,在那长椅子上说了那些话之后,胥莉娜也没有再说什么。可以说那句话是她心里焦躁的结果,只觉得太烦人了,离开了可以清净些。后来坐着车子回家的路上,她倒是在脑子里想了一想后果。不过,两个人的生活之中,终究只有自己身体不争气的瘦弱这一点不顺心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了,所以最后,离婚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周赟问:去那里吃晚餐,胥莉娜也没有吱声。任由被拉到一个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就回家了,洗漱了,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胥莉娜醒来,打开手机,只见有老公发的帖子,打开来看是一首七言诗

《鸿雁》:

夫妻本是同林鸟,不该轻言各自飞。理应坚贞似鸿雁,前途万里相伴随。

胥莉娜知道,大雁是世界上少有的最忠贞爱情的鸟之一。她很少见到他写诗,谈恋爱的时候,他也只是偶然会抄一首古诗词给她。现在这首诗念起来还顺口,读着,又读了一遍,不禁抿嘴一笑。周赟一边穿衣,一边看着老婆,目光相接,说:“外卖点心已经到了。起来吧,准备吃早饭。”

出门,去等电梯的时候,邻居的儿子说:“胥老师早。”转身就对他妈妈说:“妈妈,胥老师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没有精神。”

妈妈连忙制止:“嗨,别乱说!”又对胥莉娜说:“对不起,小孩子说话没轻头。”

“春乏秋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秋天的觉特别好睡。”周赟这是说了一句有水平的话。

时间就是这样,眼睛盯着时钟看的时候觉得太慢,不知不觉之中猛然想起来的时候,又觉得太快。

这不,又是周末了。她上完第二节的音乐课,看着学生们离开音乐教室。上午的课上完了,还有就是下午的课了。在办公室里,胥莉娜才坐定,突然接到了爸爸打来的电话,说她妈妈突然晕过去了,现在正在等救护车去医院。她的脑袋一下子乱了,妈妈是什么毛病呀,怎么会晕过去呢?爸爸没有多说。于是,她决定立刻请假去看看妈妈。她连忙去教导处,向教导主任刘浩老师请好假。教导处会安排调课,落实下午上课老师的。这时,她爸爸的电话也来了,告诉她,她妈妈被急救送到了一家医院去了。

等胥莉娜慌急慌忙地打的赶到了医院的急诊室,医生的初步诊断已经有了,她妈妈是小中风。经过及时的抢救,人已经苏醒过来了,情况还算比较稳定,不过医生说,还要做一系列的检查,等出报告了再说,看看是不是要装血管支架。

不多一会儿,周赟也来了,是胥莉娜的爸爸给他打的电话。急诊间,没有固定的床位,起先是在走道里见缝插针。要推去验血、验尿、做心电图、做CT,要付账单、要取化验单、要找医生诊断配药,要去拿药,还要买住院的用品,脸盆、毛巾、肥皂、牙刷牙膏、碗、勺子、水果、点心……哦哟,还有干纸巾、湿纸巾……什么事情都要办,什么东西都要买。一大堆的事情,胥莉娜的爸爸和周赟来来去去的跑了不知道几次来回,还不时地打电话提醒,办被遗忘的事情,买又突然想起来的东西。

这时,妈妈是似睡非睡地躺着,胥莉娜是随着妈妈躺着的移动担架车,忽而去东,忽而去西。后来,当担架车在急诊室内靠墙停下来的时候,胥莉娜才可以站定下来,她不由自主地敲了敲自己的双腿。可以说自打脱下学生装之后,她的双腿还没有过这样的累过。也不知道周赟哪来的机敏,竟然拖来了一张椅子。她才坐下来,放松放松自己累坏了的双腿。

这时候,她爸爸坐在门外看得见的楼梯石阶上,望着这边。到底是年近古稀的人了,起先,爸爸跑上跑下,不是去这个窗口,就是去那个窗口的。这会儿,可能人累了,有点蔫头耷脑的。

周赟在她身旁,背靠在墙上站着,好像在研究妈妈的病历卡。胥莉娜心里知道,他是有些洁癖的,没有看见过他依墙靠树过。胥莉娜要他坐下,他说不累。两个人合坐吧,他也笑着摇摇头。

等所有的检查进行完,报告交到医生的手里。医生看了这张纸、那张纸的,现在血压还太低,就又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妈妈现在能说话了,她坚决不想装支架,她悄悄地对女儿说,她听人说,装了支架,还要终身吃药,防止支架里堵塞,以后再说吧。没有办法,最后,医生对胥莉娜的妈妈说:你的情况还不够稳定,最好还是在医院里观察两天,看看是不是真的不需要装支架。

听到这个这话,妈妈倒安静下来了。

胥莉娜握住妈妈的冷冰冰的手,看着那个小管子里,点滴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这个时候,就是有几张百元大钞,谁来监护病人顺利地到达医院?谁来见缝插针地请忙碌的医生给予病人及时的治疗?谁来使病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周赟拿着病历卡问医生,妈妈的栓塞厉害吗?是不是已经用了溶栓药来疏通血管了。医生看看他,说血管造影看出,有几处栓塞,点滴里已经加进了溶栓药,等输液之后,再看看效果如何吧。胥莉娜和她爸爸两个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

医生离开之后,胥莉娜看着周赟,心想这个书笃头居然还知道溶栓药呐。她算算时间,太快了。不知不觉之中,上次去绿地公园至今已经近二十天了。看到那边站着的周赟,想到了那天在绿地公园里说的话。想着,想着,她的眼睛湿润了。

看来自己的老伴的病情也已经明白了,胥莉娜的爸爸就对老伴说:“刚才去外面买东西的时候,看见我一条船上的大副的老伴了,说大副也在这家医院里住院。现在,我想去看看我的这个老朋友。”

“大副,就是我去过他家的那位伯伯?”胥莉娜听见爸爸妈妈的谈话,就好奇地问。

“是呀。”胥莉娜的爸爸突然有了个主意,就说:“莉娜,要么你陪我一起去看看伯伯吧。”

“好呀。”胥莉娜爽快地答应了。

胥莉娜的爸爸退休之前是远洋轮船上的二副,一直在船长、大副的领导下工作,履行航行和停泊值班职责,主管驾驶设备等。经常午夜值班。五十五岁退休之后,又在港区工作了几年,才完全回家养老。他和上司大副是比较要好的朋友,两个人时常互相走动走动。不过近年来走动少了,逢年过节还是少不了电话问候。现在,既然知道老朋友住院了,当然是要去问候问候的。

于是,周赟就留下来陪丈母娘。胥莉娜陪着爸爸,也可以跑跑腿。她去外面买了补品和水果,才和爸爸一起去探望大副。

大副是前几天住院的,是在家发现了一些异常的症状,突然地讲话口齿不清,流口水,舌头发硬,半边肢体麻木,精神也萎靡不振了,等等。老伴立刻跟社区医院的签约医生联系了。医生说可能是中风了,必须马上送医。在里弄居委会的协调下,由志愿者陪着老伴送来医院的。

“到医院检查之后,医生说是脑梗了,必须住院治疗。”大副的老伴说。

胥莉娜听了,心里想,这位伯伯的病比妈妈的严重多了。

“本来,我就想自己陪夜算了。可是,我儿子知道了,说一定要请医院的护工。”大副的儿子、媳妇两个都是在我国的某驻外使馆里工作。

胥莉娜这才注意到,病房里,有一位护工一直在照顾着老人。经过几天的治疗用药,放了几个支架,现在大副已经能够说话了,虽然还有些言语含糊。

“我的孙子,是读交通大学的。今年才应征入伍,现在在XJ某边防哨所执勤。那里已经下大雪了。”大副的老伴告诉说。还拿出了华为手机,又说:“这是前天,我们的孙子和爷爷的通话。”说着播放出一段通话录像。

录像里,只见一位威武的解放军战士的背后,白雪皑皑,他的军装、军帽上也都是雪花。孙子说:“爷爷,我刚才在执勤。爸爸告诉我,你生病了。我不能在你身边服侍你,请你一定要理解我。”

“大——孙子,你在——为祖国——尽忠,是——好样的!你——不要——寄挂——我们。嗨——我的病——有医生——治疗,你——就放心吧。你要——为祖国——守卫好——边疆啊!”

“爷爷,奶奶,请你们放心!”话音结束之后,解放军战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爷爷,祝您早日康复!我向你们敬礼了!”

“小辈都这样有出息,对老年人也是一个安慰啊!”胥莉娜的爸爸看了录像之后,十分感概地说。

胥莉娜和爸爸回到妈妈这边来,扶住老爱人的病床,问:“莉娜她妈,现在有什么不好吗?”

“我现在还好。”胥莉娜的妈妈说:“你们都在,辛苦了吧?”

周赟忙站起身来说:“爸爸,你累了好半天了,坐下来歇一歇吧。”

“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你们小一辈了。”胥莉娜的爸爸没有坐下,有些感叹地说。他想了一会儿,又说:“周赟,莉娜,我想……要么这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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