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魏正卿就是魏华存被迫诞下的那些丁人的后代。

看着魏正卿,她还会想起来之前她在屯子里听说过的“(萧隐如果)是个带把的,就是个哑巴那铁定也能认”,还有她在衡山这个宣称“丁女平等”的场合中不经意听到的那些暗藏玄机的话术,比如:

“女的到点了哪还能在宗门里留了,真正能振兴门派的从来就只有丁,丁才是根”(然后上边就把资源大幅度倾斜向丁的)、“乾上坤下,丁乾女坤,坤生来就要在乾之下,女也是不可能比丁的强的”(然后就在女的也拿了名次时对女的冷嘲热讽)、“管事这活太麻烦,操心,你们女的弄点轻巧的就好”(然后就不许女的做管事,只准她们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又说她们不争气,注定了只能做任人差遣的活儿)……

还有那条河。

那条在她家乡的河。

她曾无数次在月光洒下来时就过去借着河流的波光看书,也曾无数次在那条河边打水还有沐浴,甚至她们村子里很多人吃水用水都是依仗那条河。

可萧隐还知道一个事,一个她家乡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儿:那条河里溺死了很多女婴。

几乎每年都会有人鬼鬼祟祟跑到河边或扔个布包着的小东西下去,或干脆推个小盆顺流而下,而这样的环境,萧隐接触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她看到了很多人对此无动于衷,也听到了很多人对此给出的理由,可那些理由其实都是虚的。

说自己养不起孩子走投无路才扔女婴的,没多久从别处抱了个丁婴就尽全力拉扯得白白胖胖甚至还不止大摆宴席;

还有说自己供不起女婴出嫁妆的,等到了他儿子要付彩礼的时候那一个个勒紧裤腰带,就算吃糠咽菜、砸锅卖铁也要“买”个别人家的闺女进门,接着生,生丁的,为了所谓“人丁兴旺”。

……

几乎每一个溺死女婴的人都能把自己粉饰得无奈又无辜,可萧隐却已经看透了,那不是为了“人丁兴旺”,牠们只是把“人”和“丁”划了等号,要女的生生生,说是奔着多子多福,其实从杀女屙丁来看这其实就是为了一件事:“丁人兴旺”。

因此,不光是看到了这么风光霁月的魏正卿她突然就会想起来她经历过的这些性别不平等的事,看到了任何丁人,萧隐其实都会想起来这些事。

这些琐碎的,在别人看来可能轻于鸿毛的事,却关于女性的性命、发展和人格,也偏偏对她而言就重于泰山。

因为萧隐知道她也是女人,她也曾是女婴,只是她还没死——不是因为没人想杀死她,只是因为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是她侥幸暂时逃过一劫。

然而,每次路过学堂听到了朗朗书声,她还是会想到那条河,那条蜿蜒的、冰冷的又泛着粼粼波光的河,她也会想起来她自己——

那条河的水仿佛不知不觉间就流淌进了她的血脉中。

每次,夜风吹拂,她都会想起来当年她晚上在河流彼岸温书,听那泠泠水流一去不返,她都会听到那些潺潺流水一般的婴儿啼哭声,震耳欲聋。

每次,她血液循环时都会想到那些日夜奔流的河水和河水中那些刚出生就被遗弃的女人。

然后一次又一次在看到丁人时,她就会生出警觉和痛恨,因为她知道她的同性们、她的同胞们死于“她们不是带把”的,所以她至今也没办法欣然接受任何“带把”的人的夸奖,更没办法为此沾沾自喜。

可能有人会就此埋怨她,觉得她极端,觉得她过分和自私,虽然真正因为性别女就受到各种歧视和剥削的是她,虽然牠们为了维护和巩固丁的出生和掌权就苛待和牺牲了一个又一个她,虽然她们和丁之间确实是“你死我活”的,但是只要萧隐想到“丁是这个世道的既得利益者”“丁的利益是踩着女的性命来夯实起来的”并且不打算和丁人交好,那么就可能会有人觉得她“极端”“过分”“自私”,像她如果拒绝了一个如魏正卿这种“好丁人”对她的示好,那么保不定就会有人觉得她这是“以偏概全”这是“不识抬举”。

而对于看似理中客其实有意无意偏袒丁的双标,她觉得愤怒,更觉得悲哀,她甚至不想多加争辩,也没必要争辩,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她只觉得悲愤。

那阵悲愤源于无数女性的惨痛经历和无数女人的骨与血,就像那条河一样,沥沥不绝地吞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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