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试筛走了十几号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文章里写的什么,可能是骂皇帝了。

剩下的日子里,安静一点的在院子里读读经史子集,或者看一看辩论,好不容易来一趟咸阳的人则跑出去那儿看看,这儿转转,游山玩水,放松身体。

而胡亥,则打算趁这段时间接见一个人——八面玲珑叔孙通,见风使舵大儒宗。

“老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叔孙通一进威崇殿,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中高呼着吉祥话。

“起身吧。”胡亥道,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大家知道这个人干过什么吗?那简直不要脸极了。

虽然说被赏赐为待诏博士的众多儒生不满足于该职位,但他们大部分还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

原历史中东边战火燃起的时候,众多儒生都说这是叛乱,“陛下,请速速派兵平之”。

而叔孙通则说:明主在上,法令完备,怎会有人造反?不过是些盗贼鼠辈,地方官足以平定,何足忧虑!

逆天至极的秦二世便治罪直言不讳的儒生们,然后重赏叔孙通,然后这哥们儿就跑了,先后在项梁、刘邦等各大势力之间做事,汉朝开国之后,还辅助建立了礼仪体系,树立了皇权威严。

最后在惠帝时期依然担任太常的职位,就差不多是九卿奉常那种,成功度过乱世,善终。

这是一个有能力、务实,又懂得权变、媚上的圆滑儒生。

“谢陛下!”30多岁正值壮年的叔孙通站起身子,像鹌鹑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胡亥面前。

皇帝盯着他的脸色,见他面色毫无变化,才满意的挥挥手,让怀里的女人退下。

“赐座。”

叔孙通眼睛微微睁大,他反应过来,拱手作揖道:“谢陛下~隆恩!”

“先坐一会儿,今天是个小会,等等左相。”胡亥简单讲了一句,便接着翻看奏章去了。

叔孙通面色不变,依旧是那么恭敬,但他微微颤抖的右手则出卖了他:老子要飞黄腾达了!

他不清楚皇帝到底召见他干什么,但不妨碍他先来一波自我高潮,幻想一下。

其实,胡亥依靠改革不合适的制度和法条、靠时间慢慢过渡天下的不适感、军队监督与镇压、减轻民力消耗这四件事,就可以坐稳帝位了。

但他依然觉得整个帝国缺少润滑剂,缺少弹性。

如果哪天蹦出来两个坏巧合叠加在一起,依然有可能掀起一场举国暴乱,比如全国性大灾乱加区域性塌方式腐败,战火便会再次燎原。

它的核心底层逻辑在于,从子民到官员,很难出乎于本心地去维护胡亥的统治,因为你奉行的是纯粹的法家,大家都是讲利益、讲现实的,那我干嘛要维护你?我夺了你的鸟位,不是更符合我的利益吗?

所以这是一个悖论,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个缺陷,一个法家自身如果不改变或者不引入外力,便真实存在的缺陷。

法家只能作为具体的方法论和执行思想,不能作为团结所有人的周礼,人心一定是需要引导的,而引导他们的东西一定是高尚的,或者天然的。

比如孝顺,比如互帮互助,比如信仰天神这一类。

由此便可以衍生出两条统治体系,一个是由孝顺为核心延伸出来的忠诚。君即是父,君父一体,你要孝顺,所以你要孝顺天下人的父亲,也就是忠诚于君主。

以此为代表铺垫出来的仁、义、礼、智、信,由此构建家国同构体系。这套体系中国沿用了2000多年,它行之有效,统治成本极低,效果极佳。

或者从原始的、天然的、本能的方向延伸,也就是导向神秘主义。

这是类似于商朝或者西方的统治模式,垄断与天神的沟通,创造一个客观唯心主义的天神,并依靠祂来加强统治,又或是使用削弱版的君权神授。

这也是胡亥从来没有干扰过部下乱传自己神乎其神的各类传说的原因,甚至大力提拔了最开始来捧他的李举,那本身就是加强合法统治的一大助力。

“臣,李斯,参见陛下。”左相到了。

“平身,赐座。”

胡亥放下卷轴,从一旁端起茶水,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振奋精神道:“众生愚昧,人越多,事情越讨论不出结果。”

“今日就你我他三人,我们三人要定下朝廷未来的方向。”胡亥平静道。

李斯心中一突,尽管他有所预料,却依旧不知道皇帝要干什么,“请陛下明言。”

叔孙通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他将双手藏在袖子下面,掐着自己的大腿,这是真的!

胡亥又挥了挥手,“除离栾外,全部退下。”

寺人和宫女默默离开。

待大殿彻底清空,胡亥抬起明亮的双眼,道:“今天要谈论的不是具体的某条法律,而是深层次的帝国思想。”

“法家依靠各类暴力手段来统治国家,它卓有成效。”胡亥先肯定了一句,“但极易引起摩擦,庞大的怨气会被导向朝廷,指不定哪天还会出事。”

“这是寡人宽刑名,罢劳役,开察举,建府兵等一系列手段的目的所在,但说实话,都有些治标不治本。”

“如何让百姓从心中爱戴朝廷,爱戴他们的君主,这是我们今天要解决的问题。”胡亥转头看向叔孙通,“百姓要爱戴君主,而不是恐惧君主,这是非常重要的区别。”

“朕的想法和方向是,儒皮法骨、王霸杂之,德治和法治本来就不是冲突的,为什么只能行使一家呢?”

胡亥看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的叔孙通,道:“寡人希望看到的是,建立一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新时代体系,将礼仪、道德、习俗结合起来,成为另一条与法律不冲突的并行统治模式。”

“其中关键在于忠孝一体,家国同构,更在于君父二字,所以,今天咱们就要把调子定一定,叔孙通是儒学博士,我希望你能充分发挥你的才学,尝试制定出一套规矩来,左相则负责全程把关,朕没有推翻秦法的意思,更不允许推翻秦法。”

“朕要你们携手共行,解决这个让朕寝食难安的弊病。”胡亥如此道。

李斯轻叹一声,皇帝都这样讲了,自己能说你别好好睡觉了,就这么着吧?他只能道:“诺。但此事极为复杂,一天之内,恐难以下达定论。”

“不妨事,今日主要是把条理先梳理清楚,叔孙通,你可以先把朕的话消化一下,把属于秦朝的周礼搞出来。我们二人会在身旁,帮你答疑解惑。”

“谢陛下,谢陛下能给臣青史留名的机会,仆一定做好此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叔孙通赌咒发誓。

胡亥命令离栾搬过来一张案桌,拿出纸笔,方便他记忆和梳理。

慢慢的,一个个问题浮现开来,又在交流中逐渐将它解决,在老头子逐渐熬不住的时候,一个以孝为核心的礼仪道德秩序出现了。

胡亥看了看天色,“今天就到这里,左相早点休息,叔孙通,不,奉常已经多次请辞,你就任奉常职位吧。”

叔孙通三跪九叩,尽其所能的表达自己的忠诚和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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